钱掌柜波尔多法国人的人情世故，比中国人狠多了

钱掌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作者：海大爷，题图来自：AI 生成

两三年前，波尔多的两百年老店白马酒庄（cheval blanc）因为看不惯奸臣当道、小人弄权，宣布脱离当地评级系统，自己单干。一时将波尔多的官僚主义与人情江湖捅到了国际新闻上，弄得天下尽知。

白马酒庄腕儿大，在中国可能仅次于永远喝不完的拉菲。她在国际上的名声，比在中国更大，长期霸榜圣埃米利永产区（Saint Émilion），是波尔多的蓝血老钱。

我们知道，波尔多自古有一个酒庄评级系统，1855 年评了一把，如雷贯耳的拉菲（Lafite Rothschild）、拉图（Latour）、木桐（Mouton Rothschild）都是这一把评上一级酒庄的。但当时没有算上圣埃米利永产区。等到 1955 年，迎着纪念波尔多老评级 100 周年的春风，法国国家产地品质管理局（INAO）牵头给圣埃米利永产区搞了一个单独的评级系统，并规定以后每十年评一次，就像中国的大学教授考核一样，非升即走，激励大家拼命种地，勇争上游，落后就要挨打。

评级初衷是好的，最开始只是一种荣誉，并不牵涉待遇，都挺好。白马酒庄和 Chateau Ausone 近几十年来长期霸榜圣埃米利永产区一等特级庄 A 类（Premier Grand Cru Classé A），是为传统霸主。

直到 21 世纪，日本、中国、印度的新钱冲击老钱，蜂拥而至波尔多，一开始是买酒，后来不过瘾，买起了酒庄。亚洲国家原本没有喝红酒的传统，刚开头也不会喝，于是只能照着评级的单子买。白马酒庄的普通年份酒被买到 800 欧元一瓶，而跟她在同一个村没参与评级的老约翰酒庄同一年的酒 8 欧元一瓶也卖不掉，最后打骨折价 3 欧元一瓶，还被旅游大巴拉来的香港游客问能不能买一送一。

到买酒庄时就更离谱了。特级庄名单里的葡萄园约等于印钞机，没人会卖，一旦有人拿出来卖，可能炒到 400 万欧元一公顷。十公顷的小园子卖给中国人，直接拿 4000 万欧元现金离场，自此祖宗十八代都不用种葡萄。而同样这个园子隔壁，一石头墙之隔的老约翰家葡萄园，最多能被人出到 40 万欧元一公顷。老约翰不服，就问，这两块地里区别是什么？是砂土质量不同，还是化学构成有差？

这个疯狂的时代玩儿到 2012 年钱掌柜，终于被一个名叫 Hubert de Boüard 的叔玩儿坏了。以下我们称他为优叔。

优叔是 Angelus 酒庄的庄主，祖宗八代都在本村种地酿酒，到他手里已经干到一等特级庄 B 类，就差一步要登顶。优叔是他们家族的中兴之主，立志要干成最后这一票。刚好上一届 2006 年的评级被人打官司告潜规则，到 2012 年就推翻了，不算，于是 2012 年重新评级。优叔这人能力过于强，在村里混了半辈子，人脉极广，用我们辽宁人的话来说，会来事儿。三混两混，被他混进当年的评级委员会里了。然后这一届的裁判评定，风土与种葡萄指标只占 15% 权重，盲品占 30%，剩下重点考核市场营销指数，比如酒庄面貌、媒体形象、公关等等。

其结果，优叔的 Angelus 酒庄一举冲进一等特级庄 A 类，与白马酒庄和 Chateau Ausone 为伍。后面这两位在榜首坐了几十年没见有人来，这一下感觉震惊极了。一打听，发现优叔自己又是裁判又是球员。评级委员会虽受国家产地品质管理局监督，但人都是波尔多本地人，跟优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如此明目张胆的人情世故，哪怕在中国，除了中超足球以外的地方也不容易见着。脸都不要了。

资本太集中的地方，非要去搞个协会，不论在中国还是法国，都很危险。

本次酒庄评级过程有没有裙带关系，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同志立场不坚定，有没有同志在金钱面前丧失信念，玩弄人民赋予的权力？法国媒体认为是有的。然后又捅给了整个欧洲的媒体，最后捅得连我在中国都知道了。优叔一时成为众矢之的，黑红也是红，自此恶名昭著，还官司缠身，在一等特级庄 A 类上如坐针毡。

到 2022 年，又十年，国家产地品质管理局说来呀，再来评级呀。

白马酒庄说不来了不来了，Chateau Ausone 也说不来，优叔一看，你俩都不来，我自己来？

这就好比辽宁省大学评级，本来东北大学与大连理工独占一档已经好几十年，突然 2012 年说权重计算有变，科研能力与毕业生质量只占 15%，而学生劳动技术动手能力、市场营销专业能力列入重点考核，于是一把将丹东技师学院拉上来跟东北大学与大连理工共占一档。东北大学跟大连理工感觉过于离谱，表示脱离评级系统。

白马酒庄敢撂挑子钱掌柜，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豪门，不用借助"一等特级庄"的名头，往常都是一等特级庄借助她的名头，她撂就撂了，怕个卵；Chateau Ausone 敢撂挑子，是因为她只有 7 公顷地，一年产 2 万瓶酒，已经有 8 万个人等着要，怕个卵。

尴尬之余，优叔表示，那我也不来了。好了，现在这个圣埃米利永评级系统玩儿了几十年，终于在资本的巨大诱惑下被玩废了。

事情还没有完。波尔多以前老有悲惨年份，霜霉病灰霉病炭疽病三连击绝收的，雨水灌死了根拔树的，近十几年很少听说因年份天气而绝收、清场的事故，又引起好事者的注意。你去村里问，就说基本不打农药。

那么，虫害、霉菌爆发的年份是怎么保证产量过来的？答说是秘密（ca c'est un secret）。

如今的波尔多，除顶尖酒庄资金链游刃有余以外，许多酒庄已经处于停不下来状态。春天葡萄花刚开，钱已经收了，有人还对赌，到了时间交不出酒来连不锈钢罐都得被银行拖走。你敢让虫把葡萄吃了？敢叫霉菌出来爬叶子上？就是开拖拉机装着喷雾器对准葡萄藤往死里喷药呀。

好几年前，有人去波尔多拍纪录片，发现有个庄主当着摄像机的面喷了一早晨的药，于是去拦住庄主问您这药打得挺猛啊，不是说都满足欧洲 natureplus 标准么？庄主说喷药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没喷的人等过几天喷三回，你信不信。

然后人们发现，这个庄主就是 2012 年圣埃米利永评级时从名单以外直接跳一级跃升至一等特级庄 B 类的 Chateau Valandraud 的庄主。这里面有没有裙带关系，有没有人在利益面前丧失信念，恐怕有些同志还是经不起考验哪。

然而庄主说的并没错，在一马平川的波尔多平原上，没有谁的葡萄园是一座孤岛。所有的病菌、虫害都会一夜传遍所有园子，庄主的身价不同、红酒价差百倍，但在霉菌面前众生平等，一等特级庄的葡萄生命并不比老约翰的葡萄高贵。谁要在老约翰家隔壁种地，他一个星期喷三回药，你不喷那么你就承受了老约翰输出的所有魑魅魍魉。不得不喷。

酿酒葡萄园在现代农药科技的背景下，是否还合适集群化产业种植？我认为是个严肃的问题。

年复一年，直到最后波尔多原本生命力丰富的石子砂土地由于化学物严重积累而变成一片死土，除了葡萄苗，什么也不长。这又是一个波尔多地区绝对不能公开讨论的禁区，讨论这个，就是断人财路，不懂人情世故。

当然，也有那现金流过分充裕的酒庄，近年来已经开始尝试让出部分耕种面积，培植树篱隔离带，与邻居割席断义，缓冲传播。

周围培植的森林面积越大，越能阻挡邻居病虫害影响，自己成为独立的小生态王国。但整个波尔多产区的土地寸土寸金，而多数酒庄都是你我不曾听说，名不见经传的老约翰酒庄，酒卖成 3 欧元一瓶尚且费尽了力气。产量不容减少，耕种面积不能退让，于是只能继续喷药、相互传播，谁也不能输了这场内卷竞赛。

极少数像白马酒庄这样有钱有闲的，为了养护土壤，恢复活力，已经在园子里养上小动物了。